刚果民主共和国游记：路线、足球与当地文化

旅行故事

金沙萨的环城路在下午四点半变成了一座没有尽头的停车场。我的黄色出租车夹在卡车、摩托和顶着整捆香蕉的行人之间，一步也动不了。司机是个叫Pascal的年轻人，他摇下车窗，用刚果法语和一个卖电话卡的摊贩争论了起来——不是因为信号不好，而是因为那个摊贩认为刚果'豹子'队（Leopards）能在下一届非洲杯赢下至少一场比赛，而Pascal说：'豹子能进一个球我就把这辆车送给你。'足球是金沙萨最有效的破冰器。堵车是第二。

刚果民主共和国位于非洲中部，首都金沙萨，人口超过1亿。它的面积是法国的四倍，却只有不到3,000公里的柏油路。当我在出发前告诉朋友说要去刚果（金）看火山时，大部分人的反应是：'你知道尼拉贡戈火山上次喷发是2021年吗？'另一个常见的反应是：'你知道金沙萨堵车有多严重吗？'我很快就知道了。

金沙萨是一座可以被听到的城市。早上五点半，邻居家的收音机开始漏出刚果伦巴——那种慵懒的、让西非Hiplife和古巴Salsa都自愧不如的律动。上午九点，市场里的叫卖声像一场无指挥的交响乐——卖鱼的、卖二手手机充电器的、卖二手西装的、卖活的母鸡的，每一种声音都拼命在同一个频段里争夺生存空间。中午十二点，刚果河（Congo River）上的渡轮鸣笛，那声音低得能让你的胸腔振动。傍晚六点，教堂的唱诗班开始排练——刚果是世界上最大的法语国家和最有活力的天主教国家之一。晚上九点，电视里的足球解说从一家酒吧的敞开的窗户里炸出来——Chancel Mbemba的名字像一串非洲鼓点。我在这座城市待了两天，从未感觉自己是一个人。

从金沙萨向东的公路是一种耐心的极限测试。三百公里的路程可以耗时八到十二小时——取决于天气、山羊过马路的频率和油罐车抛锚的概率。我吃完了一整袋在路边买的烤芭蕉——外焦里糯，洒了粗盐和辣椒——路还没通畅。但我渐渐发现，路边每一个村口都有一片被踩平的泥地，泥地上永远有一群光脚的孩子在踢球——有些用的是塑料瓶，有些用的是破布捆成的球，偶尔有一颗褪了色的真足球，塑料皮已经磨得露出了里面的线。每一片泥地都是一场微型世界杯。场边的'看台'是倒扣的塑料桶。裁判是路过的山羊。

维龙加国家公园在戈马以北。进入公园需要持枪的护林员陪同——不是因为动物袭击，而是这片区域在过去几十年里反复被武装冲突笼罩。护林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，叫Emmanuel。他的右小腿上有一道旧伤疤——'2008年，一只黑猩猩。不是攻击——它只是从树上跳下来，绊到了我。'他讲这个笑话的时候没有笑。他参加过120多次反偷猎巡逻，他说和火山相比，偷猎者更不可预测。

地点、路线与比赛夜文化

尼拉贡戈火山的攀登从海拔1,989米的热带雨林开始。前两个小时，空气是湿的，腿上沾满了泥。植被从阔叶变成蕨类，再变成零星的苔藓，然后——然后所有的绿色都消失了。海拔3,000米以上，地面变成了黑色的火山岩。每一步踩下去都脆脆的，像走在烤焦的饼干上。气温从30度骤降到8度。向导说：'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叫你多带一件外套了。'

晚上七点半。我站在火山口的边缘。世界上最活跃的熔岩湖在200米下方翻滚着——不是红色，是某种无法命名的橙色，是太阳的内脏，是地球的血液被直接暴露在空气里。没有防护栏。没有任何人工照明。唯一的光源就是那片滚动的熔岩。风从火山口底部抽上来，带着硫磺的味道和一种低频的轰鸣——不是声音，是你在骨头里感受到的振动。我的登山同伴——一个从戈马来的学生——趴在岩石边缘，整整十分钟没有说话。然后他说了一句Lingala语。Emmanuel翻译：'他说——我小时候以为火山是神话里的东西，画在课本上的。现在我不确定了。'

下山的路上，我的腿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——肌酸和疲劳。戈马市区亮着零星的灯光，刚果河在夜色中变成了一条暗色的丝带。一个小男孩指着我的登山鞋用法语说：'Tu es allé au volcan?'我点了点头。他竖起大拇指跑开了。戈马的足球场是火山灰铺的——球从地面弹起来时高度不太对，旋转也不按常理出牌。但这里的孩子们已经习惯了。在刚果（金），你总是需要适应一种不太符合物理学预期的反弹——不管是足球、交通，还是一座偶尔发脾气的火山。

回到金沙萨时是一场早晨的阵雨。帕斯卡的出租车还堵在同一个环城路——至少看起来是同一个。收音机里放着伦巴，他跟着哼，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节奏。我问他还觉得豹子队能进球吗。他笑了一下：'在刚果，乐观是一种生存技能——和会砍价一样重要。'我看到窗外一个年轻人脚边搁着一颗足球，水花溅在球面上闪闪发光。Pascal的收音机从伦巴切到了一场比赛解说——Chancel Mbemba又进球了。他打开车窗，对着路上完全不认识的行人大喊了一声。大家都没听懂。但都笑了。